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淚,是寂寞的光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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霧來了,大雪山

習慣,也是一層迷霧吧。旅行的目的,在於打破現實生活中一成不變的習慣,規律的作息,容易讓人渾渾噩噩,同樣的時間、同樣的工作、同樣的面容、同樣的風景、同樣的問候、甚至同樣的早餐──天啊,連咀嚼時發呆的眼睛都一模一樣,多麼可怕的生活啊……於是,我們要去旅行,旅行不只是身體的出走,更是心靈的出走,因為讓我們生活庸碌渾噩的,其實是自己僵化的思維,倘若旅行時不能放空自己,拋棄原有熟悉的環境與感覺,那意義就要打折扣;但談何容易,所以我們通常都是某種程度帶著自己的家在旅行,車子,就是一個舒適可以移動的家;令人惶恐的是,如果到最後,連旅行都變成一種習慣時,那是不是也是一件可悲的事? 每逢假日,島內上山下海龐大的移動人潮,總使我心生恐懼。我熟悉的鳥,是否也這樣看待熟悉的我,與我熟悉的望遠鏡?撥開迷霧後,湧上的,竟是更深更濃的層層迷霧。這就是生命經常無言以對的時候吧。 夏日的黃昏,我佇立在海拔兩千六百公尺的大雪山林道,沉思。一旁的小星,忙著搜尋鳥蹤,並側錄了一種響亮的怪怪聲,這奇異的鳥鳴我無法分辨牠的身分,似曾相識,感覺卻又陌生異常,人生的許多情境何嘗不是如此?看著她專注的熱情,令我感動,專注就是一種生命的美,但或許她還不知道,我的望遠鏡除了看鳥外,也可以用來觀照,用來思考。 一隻許久未見的酒紅朱雀,迅速穿過跟前,停棲在陰暗的灌叢;那種紅,曾經讓我沉醉多時──我向來不喜歡太過艷麗的東西,因為強烈的美,像花一樣,很快就會凋零,凋零不打緊,重要的是還得去面對驚艷過後心裡的落寞與感傷──朱雀的紅,比較接近我生命的質素。 回過頭來,響亮的怪怪聲仍響徹雲霄,很近很近,卻依舊藏在樹叢裡不現身,而霧不斷地繚繞著,時淡時濃,時聚時散,此刻,一隻動作不一樣、小巧的鳥引我注意,凝神一看,是紅尾鶲,牠獨特明顯的定點捕食方式,乍看之下有點滑稽,但以逸待勞的生活哲學,的確使人深思。 再仔細看,至少還有兩三隻紅尾鶲,在不同樹枝上,等待。其中一隻停得好高好高,原本嬌小的身軀,幾乎就快被天空吞沒,從來沒有以這種仰角看過紅尾鶲,這是我的最敬禮。 霧又籠了過來,夜色,悄悄也上了雲霧之中,層層疊疊的山巒,頓時迷濛了,稜線漸漸擴散、暈染,也變成雲霧了;瞬間,一抹淡淡的晚霞不知從哪裡飛了過來,就慵懶地橫在天際,襯著慢慢加深的樹的剪影…… ● 霧來了。我輕輕撥開記憶迷霧,那是一九九七年的春天,我第一次來到大雪山,當時還是菜鳥的我,主要為的不是鳥,而是為了目睹號稱二十世紀最大的彗星──海爾波普(Hale-Bopp)的風采,其實我不是追星族,只是好奇心驅使,對於人類頭上那片神秘浩瀚的蒼芎,無始無終的宇宙,在夜晚燦爛的星河裡,時間流成一個美麗的夢,而我總不禁要在夢中發想、凝思、興嘆,關於人的渺茫,關於生命的奧妙,關於勞勞碌碌的人生,也關於熱鬧悲涼的世間……我究竟該站在什麼樣的位置?或者,該走向何處?人,不只是一個臭皮囊吧。 疑惑、迷惘,似霧般籠罩著一個年輕的生命。其實那天是個好天氣,夜空中只有一些流雲,像細絲般游移著,輕輕地游移,游移,滿天星斗在我下車的剎那即瞬間佔領我的眼簾,啊,真的是滿天星斗!我生命中第一次的滿天星斗,讓我震撼不已,由於,這位置是標高近三千公尺的小雪山,視野佳,又無光害,那閃亮的星空恍如一個晶瑩剔透的光罩,壓得我呼吸急促,同行的朋友都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與繁星歡喜廝摹。 而令人驚喜的是,海爾波普彗星就亮在眼前,西邊,約二、三十度的仰角,一顆舊俗以為不吉利的掃把星竟讓眾人驚呼連連,它是一九九五年被發現的,進入太陽系後,不斷地釋出塵埃粒子與氣體,形成明亮的慧髮與壯觀的慧尾,當時測得的亮度高達負一點二度,所以憑肉眼就可一清二楚。而我也拿出我廉價的海盜型望遠鏡,裝上了腳架,興奮地要找個好位置觀望;怎知,前方已擺滿了專業巨大的天文望遠鏡,當我細小的海盜鏡羞澀地並列其中,相形之下實有天壤之別,我彷彿瞥見隔壁大砲望遠鏡瞧不起的眼神,自慚形穢之際,不禁讓我笑開了,朋友也看到了不成比例的窘境,一笑不可收拾,如同爆裂飛散的一顆星球…… 是啊,飛散而去的海爾波普彗星,這輩子恐怕無緣再相見了,當它再度造訪地球時,我們早已乘黃鶴去,人的一生就只一次因緣相遇的情境很多吧,就像我與小星一樣,不管結果如何,能不珍惜與感謝嗎?即使世間有愛情,我也不太相信有永遠的愛情,聚散離合,本是人生的常態,唯有瀟灑面對,生命才能自在;其實,人並不能真正擁有什麼,或佔有什麼,太過偏執,將是一場災難。正如海爾波普彗星的來去,這是自然法則,人的一輩子能有一次歡喜交會,就夠了。我們何必孜孜矻矻去辨證,這是不是愛情? 幸福不會在美好的未來,而是在不完滿生命裡的時時刻刻。 這次我特地帶著小星與星座盤來此,才知道十年前的滿天星斗是一場幸運。今晚,夜霧迷濛,天上沒有幾顆星辰,週遭也不見人影,很快地,那些寥落孤寂的星也被雲霧所吞噬,夜的臉,變得有點慘白;高山寒風中,我赫然發現傍晚的那道霞光仍在西天,窺探,我猜不透它眷戀的原因,卻越看越覺得那紅,紅得有點詭譎了。 是啊,天上星星盡隱去,但我的胸懷,卻因此而滿天星辰了…… ● 霧來了。薄薄的,如一襲輕紗,漫淹了整個茂密的樹林,那風似游絲般的氣息,吐納之間,便撫慰了群山所有的心事。天剛亮時,我打開小木屋的窗簾,兩隻藪鳥就在窗戶旁跳躍著,牠們還不知窗裡頭有一對惺忪的睡眼,在癡癡凝望,這種說早安的方式,是最美麗的經驗,如果每個新的一天都這樣開始,人生還有何憾恨? 我揉揉眼睛,才發現舊式的綠紗窗上,懸著一隻長腳蜘蛛,與我對視,過了不久牠似乎被我熱熱的鼻息嚇著了,急急忙忙離去;我猛然想起昨夜夢中,被一陣怪聲驚醒,敲打啃噬般的聲音,只是輕輕的,像小偷的機伶,其實我是習慣的,經常在山中過夜的人對此遭遇必定不陌生,那可能是松鼠或黃鼠狼之類的小動物來拜訪,只要不是大黑熊,應該都還可安眠吧。這是夢中意外的插曲,讓我的酣聲,多了個愉悅的旋律。 讓我覺得溫馨的,還有這小木屋,它的木料都是就地取材,完全是大雪山區的林木建造,土台門窗是紅檜、扁柏,內外牆與天花板是台灣杉、香杉,大樑床架是鐵杉製作的,自然精油的芳香四溢,睡得連夢都芬芳無比。 在等吃早餐之際,我們先至附近森林浴歩道閒逛。大雪山森林遊樂區,其實範圍不包括大雪山,它座落於雪山山脈西南向主稜的後段,長達十二公里的稜線,原本是大雪山林業公司鞍馬山工作站所轄,現隸屬於東勢林區管理處,早期從事木材生產,一九八三年才轉型為森林遊憩區,其中包含稍來山、船型山、鞍馬山與小雪山四個據點,面積共三千九百六十二公頃,海拔從一千公尺的稍來溪溪谷到最高的小雪山兩千九百九十七公尺,涵蓋暖、溫、寒帶森林面貌,動植物生態繁複精采,是每個鳥人與自然觀察者不會錯過的地方。 幾次的颱風豪雨,讓大雪山封閉好久,暑假就快過去,得知開放了,而且門票又半價優待,便匆匆趕來,另一方面,是想著在封園多時、沒有遊客干擾之下的山林,許多稀有難見的動物是否還依舊會出來透氣喘息?即使是驚鴻一瞥,也足以歡喜經年。詩人波特萊爾說:「許多小小的享樂,構成幸福。」是啊,那是我生命中貪求的小小享樂。 昨日一路走來,兩百號林道旁的岩壁,開滿了小巧玲瓏的白花香青,它是高山盛夏最後的燦爛,茫霧中,竟有點淒涼模樣;潔白帶淚的玉山杜鵑早已凋零,連個花屍都遍尋不著;艷麗多姿的毛地黃,我只看到一株還開花的個體隱匿在草叢,直像一串落寞的鈴鐺,向大地招魂;而台灣百合孤影幢幢,稀稀疏疏錯落在曼妙的氤氳中,它似乎在靜待,靜待秋風吹起…… 在第一賓館附近的一個旅遊告示牌上,我發覺棲了許多飛蛾,一動也不動,彷彿是告示牌的一部分,大自然好像正在為我們指引些什麼?此時,陽光大方露臉,驅散了單薄的晨霧,鳥聲淡淡地仍在空氣中盪著,我趨近一看,一眼就認出特殊造型的長尾水青蛾,我認為牠是台灣最美麗的蛾,遂不禁憶起有次在東埔的夜晚,一隻斷尾的水青蛾反覆撲向路邊水銀燈,卻又不斷地落地,如此重複著,再重複著……生命的執著與頑冥,令人感嘆與憐惜。 眼前一棵高大的枯木,是冷杉吧,小星發現一隻鳥在上頭,又高又遠且背光,我看到的只是一個黑影,無法辨識牠是誰,依形狀看,不是星鴉,不是白耳畫眉,不是白頭鶇,倒有點像黃腹琉璃……正當我在猜疑之際,突然有個聲音自我心裡響起:「管牠是誰!」──是啊,鳥從來不會在意自己是誰。 ● 霧來了。我們走在一條神秘的林道裡,緩緩挪移,這是藍腹鷴經常出沒的地方,能在美好浪漫的霧中相遇,是我夢寐以求的景象,小星更是盼兮顧兮,有時連感冒帶來的咳嗽都刻意壓低音量,深怕打散那吹彈即破的空靈氛圍…… 剛剛明明還陽光燦爛,沒想到,才踏入林道不久,霧又來了;霧來了,使得原本嘈雜的蟬鳴剎那間失了聲,我是疑惑不解的,蟬與霧之間,究竟存在何種關係? 就當我出神瞬間,一群灰林鴿從空中飛臨,約有十幾隻,停棲樹上不久又飛走了,我看見其中一隻落單的鳥還兀自在枝頭,張望了一會,也跟著夥伴腳步離去。 霧來了,讓人亦憂亦喜,憂的是迷濛中那鳥很難去辨識;喜的是,藍腹鷴出現的機率變大了,牠就喜歡這種霧林帶潮濕的山徑。即使藍腹鷴沒出現,那撲朔迷離的感覺已夠令人著迷,大自然彷彿要與你玩一場驚奇的遊戲般,我時時砥礪我的心膽,準備接受老天安排的命運邂逅,或許是驚,或許是喜,我也願意完全去承擔自然的震撼教育。 去年春天來此走過一次,那也是封園許久後的開放,那回天才濛濛亮我們就出發了,還沒到林道入口,就與一隻石虎相遇,牠橫越馬路後立在林間坡地上與我相望許久,我至今還記得牠壯碩的身軀與銳利的眼神;進了林道,走沒幾歩路,一隻山羌驚慌失措從灌叢中奔竄而過,嚇了我一大跳,恐怕生性膽小的牠所受的驚嚇比我還大吧。 而可愛的條紋松鼠,也現身在樹幹上,看著牠攀上攀下的詼諧動作,就是一種愉悅。只是最後,藍腹鷴並沒出現。記得那日天氣晴朗,從林道稀疏的枝椏中向西遠望,可清楚看見大甲溪主流蜿蜒而去,整個東勢鎮市街就倚在身旁,朦朧晃影中,像個海市蜃樓似的虛幻。人類的一切文明,在時間長河裡,也終是一場虛幻吧。 霧又來了。濃郁的霧,讓我的身體也虛無縹緲起來,森林的一切一切,似乎也輕飄飄地盪著,鳥,其實還蠻多的,只是牠也變成一團團游移的黑霧,連輪廓都渙散了,我只辨識出藪鳥、冠羽畫眉、山紅頭、與紅頭山雀。就這樣。 這裡的崖壁,燦爛的不是白花香青,而是也正燦爛在低海拔山區的台灣水鴨腳,一整片濕潤的粉紅,如淚滴般凝固在潮濕的綠葉上,誰看了大概都禁不住要遞上不捨的憐惜。 霧,聚散無常,吹開了萬物的形體,卻揉合所有的魂魄與想像。存在,因此變得輕盈與豐富,沉甸甸的人間憂愁,轉眼間解消在白霧中。我的腳步輕移,叢雜中其實也零落著許多微笑:我看見幾株角桐草圓筒狀的花冠,亮在幽暗的林下;也看見華八仙淡綠的不孕花,在微風中招搖;此外,還有小白頭翁耀眼的白花,花一旁尚飄著滄桑的皤皤白髮…… 除了霧,雨也來了。雨霧之中,我跟著小星的背影,亦歩亦趨,走著走著我似乎已然忘記鳥的追尋,我沉溺在莫名的想像中,自己好像變成了一隻她所期待的藍腹鷴,我微微抖動驕傲的白色尾羽,悄悄地,無聲踏過,台灣紅榨槭幾片早熟、憂鬱凋落的紅葉…… (陳胤/鳥的旅行/2006/8/2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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