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胤部落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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淚,是寂寞的光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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望鄉,我美麗的夢

從偶然的相遇,到慢慢的相知,我逐漸墜入望鄉美的陷阱,一種理不清、無可救藥的幸福與憐惜,就像我當初邂逅小星……這是愛情嗎?還是人生旅途的一處迷人風景罷了,感動過後,生命還要繼續去旅行,人出生為人的剎那,那跳動喘息、神秘難解的心靈,注定就是一場無盡的流浪與探險;我多麼渴望自己是一隻鳥,兩翼鼓著滿滿的山風,沒有羈絆;至今我還記得,新年曙光輝映下那隻林鵰盤旋的優美弧線。是不是愛情不重要吧,重要的是我擁有了不曾散去的感動,擁有了互相凝視的溫暖,那就是我可以勇敢飛翔的翅膀……所以,望鄉的美,不是世俗的美,而是心靈的,沒有胭脂紅粉。

沒有脂粉的望鄉部落,是屬於布農族巒社群分支,日治時期,約一九三八年左右,因統治者的「集團移住」的政策被迫遷移至此,原本他們的祖居地是在中央山脈的巒大山。有著剽悍性格的布農族中,對日人的殖民統治,比起其他社群的強力抵抗,巒社群算是較溫和的態度,所以,他們是布農族最後遷村的一支。聽說,當初年老的大頭目,要求日人在他有生之年不要遷村,他不願意看到族人顛沛流離,或像其他遷居社群的人一樣多半患病死去,想不到日人真的尊重頭目的心願,直到他死後下個頭目繼位,才集體遷村。遷村時,日人先將他們安置到一個叫做「天怒之地」(madeqanin)的地方暫住,等著部落現址規劃並建造好房子,甚至準備好家具,才將族人遷入居住,而後,更協助他們在後山開鑿山洞,引水到部落,以供灌溉及飲用。因此,這裡老一輩的布農族人,比起後來的國民黨政府的作為,他們非常懷念日本人,以致現在每每有日本人來此觀光,部落老人的臉上就流露出歡欣…… 

這是悲慘的殖民統治歷史中的一段令人感動的溫馨。

這故事,還有許多動人的傳說,都被布農的藝術家鏤刻在甫入部落的牆面上。部落的入口,是一面文化意象牌樓,上頭布滿傳統木刻,正中央有塊鹿形木匾,向外寫著「望鄉部落」,向內則是「米厚米尚」,「米厚米尚」是布農族語,有「感謝」、「再見」或「你好」之意;這裡原是水鹿出沒的地方,所以木匾會作成鹿的形狀。 

從台二十一號公路進入部落之前,要經過一段爬坡,兩旁盡是高大的樹木,林葉透著天光,蜿蜒而上,迎面而來是,一股自然的清幽與靜甯,進到這裡,公路呼嘯的車聲已漸遠去,鳥鳴與蟬嘶,襯著風的清涼與淡香,緩緩奏起夏日的交響,這是進入部落前的一場自然洗禮,洗盡鉛華,洗盡塵垢,洗盡一身市儈的腥羶;當煩躁的心慢慢沉寂下來,你的背肩會稍感細細隱痛,痛楚之後,一對愉悅的翅翼就隨著交織的光影,悠然而生…… 

◎紅嘴黑鵯

天剛亮,玉山主峰還在雲霧中,我便與朋友們坐上了小卡車,一路顛簸。

此行,是為了體驗望鄉布農的獵人古道,身歷其境的行走。由於古道全長七公里,又頗為陡峭,所以我們請布農朋友用車繞道載我們上山,然後,再從上面走下來;我想望著是,早晨無人的山頂小徑,應該會有較多的驚喜,小星沒見過的藍腹鷴,是我最為期待的鳥朋友,另一方面,這樣可以避免上坡汗水淋漓的熱氣,霧濕了望遠鏡,好不容易讓鳥進了鏡頭後又徒留遺憾。

上路不久,一群紅嘴黑鵯就在樹梢唱起了迎賓曲,同行的巴令,馬上就笑著考我們紅嘴黑鵯的布農族語,結果只有小星還記得,叫做「qaipis」,身為鳥人也應記得這號稱為「布農聖鳥」的原始發音吧。我想起昨天,達陸說,其實說「聖鳥」不是很恰當,應該叫做「尊敬的鳥」,但無論如何,牠是布農族神話傳說的重要主角之一。 

相傳很久之前,一條大蛇阻礙了河流,造成大洪水氾濫,淹沒了部落,族人分別逃到兩個山頭避難,不幸的是,有個山頭的族人沒有火種,難以維生,於是,那另個山頭有火種的族人,便要想辦法越過洪水送火種給族人,首先他們請癩蛤蟆幫忙,結果,牠一下水,火便熄了;接著,他們請紅嘴黑鵯送去,只見牠用嘴啣著火種,腳也抓著火種,一飛就到達另個山頭,完成任務,但牠的嘴與雙腳因此也被火燒紅了。 

這是達陸告訴我們的故事。

其實許多的民族都有類似大洪水的傳說。遠古時代,人跟動物是通靈的,我相信這不只是傳說或迷信,而是人類祖先與大自然相處的智慧,他們知道人類血液裡有著自大貪婪、無知殘暴的基因,偷食文明禁果後,便忘記了自己是動物的身世。 

年輕的巴令,正在受訓階段,約三個月後,可望成為正式的解說員,他昨天就一路跟著我們,今天還義務要陪我們一起走獵人古道,雖然我已大略知道路況,達陸還是不放心,好心請他同行。巴令的爺爺,是遷村後的第一代頭目。當時部落的頭目,與牧師、村長,號稱為「部落巨人」,可見其角色的重要性,雖然部落價值觀已隨著社會現代化而改變中,但頭目的精神意涵仍在,時時刻刻牽引著族人的易感的神經。

巴令,就坐在我斜對面,跟著我們顛簸而上。我偶而會望著他,想著布農的種種,其實他是沉默的,他的面容與微笑,也是一處迷人的風景,我們雖是不同族群,但台灣這美麗的島嶼,早已讓我們血脈相連了。我越來越嫌惡,那些挑動族群情節的政客,與漠視弱勢者權益的執政者。 

碧莉絲颱風後的路,並不是很好,常有些許坍方落石,雖不至於影響行車,但車跳動得很厲害,由於路也狹窄,坐在車斗的我們,經常被伸進來的樹枝與菅芒打得哀哀叫,然後從天而降了滿身的東西,我身上就落了一身芒花,還算浪漫,有的是落葉,有的是蜘蛛──我認得一隻叫做肩斑銀腹蛛,小小的,無辜掉在小星長褲上,我用紙片將牠丟到車外,隨風而去。 

隨著車攀高,奔進耳朵的聲音也不同,今天的蟬早早就醒了,甚至還有一隻蟬追逐著我們的車,在車頂上頭平行疾馳;接著,藪鳥的聲音響起,我與小星異口同聲仿著說:「急啾!」,笑著告訴車上菜鳥們牠的身分,再來,白耳畫眉也不甘寂寞叫起……偶而可見遠棲枝梢的鳥影,也因車子跳動嚴重而無法使用望遠鏡,只能相視無言了。 

轉瞬間,紅嘴黑鵯又來了,多得大家泛起了微笑,誰叫這裡是布農族的獵場…… 

◎馬奴多斯
 

早晨七點許,我們到了望高寮。這是望美山的尖頂,粗估約莫海拔一千五百公尺。這望高寮,是日治時期的木造建築,約三、四坪大,共有兩層,原本是為了監看森林狀況防止火災,並有派人駐守。現今已廢棄,但似乎還堪用,我曾爬到樓上去,視野並沒有想像中好,已被高大林木遮蔽了。 

我看了地圖,從這裡有歩道越過對面瓊山,通往望鄉大峽谷。不過這是條陌生的路,路況不清楚,只是心裡有股隱隱的搔癢,對於未知,每個人都是這樣吧,好奇心,總引人走向探險之路。

 剛沿途上來,我看到路旁開滿了紫花的倒地蜈蚣,這盛夏的中低海拔荒野,它毋寧是令人注目與驚艷的,這裡的草地也有,只是零零落落,草叢中,還有紅色的蛇莓(mulas)躲著,它是布農採集的食物之一;讓我歡喜的,還是一株孤獨挺拔的台灣野百合,它張著耳,聽著歲月在山谷中的迴音…… 

一進入古道,是一片幽深的杉林,穿越期間,神秘的氛圍乍現,一隻盤古蟾蜍就橫在路上,蟾蜍也是布農的友善動物,一路上,我發現許多小盤古,也有許多小青蛙,仔細看,我辨識了牠是腹斑蛙無疑;這季節,蝌蚪大都變成青蛙了,整個熱鬧的夏季宣告正式開始。 

其實走沒幾歩,鳥聲就盈耳了,我聽到有五色鳥、山紅頭、藪鳥、白耳畫眉等,但只是聲音,不見身影,我來此探勘過幾次,已經見識到這裡的鳥的聰明,聲東擊西式的靈活,即使看到鳥影晃動,或飛掠而過,牠總是躲得隱密,很不容易觀察。我笑著對小星說,這裡叫做「獵人古道」,眾鳥,聞「獵」喪膽,早已學會機伶與睿智,這是自然演化的結果,我總覺得這裡的鳥連聲音都有點不一樣,尤其冠羽畫眉,「吐米酒」那個「吐」聲音重了些,也彷彿多個音節,是不是,吐的不是「米酒」,而是布農的「小米酒」…… 

對鳥而言,這恐怕是則冷笑話,其實我要說的是,這裡的確有著很獨特的氣氛與感覺,今年初春來時,鳥況超好的,我只是隨意走一小段,就看到二十幾種的鳥,其中較特殊的是林鵰,而當我看見綠啄花時,我才注意到這裡眾多的梅樹上,有著寄生植物,牠與桑寄生類的植物成為一種巧妙的共生關係,這予人,應該也是種巧妙的啟示吧。 

獵人古道,它原名稱作「馬奴多斯獵人古道」,是布農族傳統的獵場,從部落後方開始,延伸到望美山頂,「馬奴多斯」(manutusan)是布農語,指的是「鼻子」之意,原因是古道途中有一處山腰長得像鼻子,即以此為名。 

山徑的路是潮濕的,腐朽的樹幹上,生出很多靈芝,一層一層地向外擴散,像是凝固的漣漪,誰的春心還在蕩漾呢?

潮濕的路面,還匍伏著一種驚奇,細細的走莖,心狀卵形的小綠葉舖襯著,上頭結滿了深紫色的橢圓形漿果,大小有一兩公分長,沿路都是,就在歩道中央,有時多到無處閃躲,一腳踩過去,製造了多少嘆息與不捨。這可愛的植物叫做「普刺特草」,又叫做「米湯果」,它的果,據說也是一種清爽的野味。

藪鳥與白耳畫眉,終於被我的望遠鏡獵到了,還有白環鸚嘴鵯、毛腳燕、大冠鷲,以及小卷尾,而冠羽畫眉,在眼前樹叢跳動,但就是對不到焦。赤腹松鼠,曾兩次現身,在一處水窟與草叢裡,我也看到長大成人的白頷樹蛙,這是我第一次清楚看見牠,以往都是聽見聲音而不見本尊。天空,其實還有一道飄柔的艷麗,那是三五隻紅肩粉蝶交織的飛舞。

我們在一個開闊處停了下來,兩山交會處的溪谷,是怒濤洶湧的阿里不動溪,水是又急又濁,滾滾向陳有蘭溪奔去,可能是大雨過後造成的現象,之前在此佇立過一次,水的濁度也好不到哪裡去,到了下游,就在公路旁,可見爆多的溪石布滿河床,頗為恐怖。 山神在怒吼吧。

我遠眺被艷陽水霧遮掩的群山,朦朧層疊,我的眼不斷在尋找,尋找那一處傳說中的山腰──馬奴多斯,這布農挺直的鼻樑……

 ◎石板涼亭

我們又走到昨天傍晚來過的涼亭小憩,我的腳酸了,衣服濕了,這裡吹拂著陣陣涼風,喝口清水,疲憊似乎不翼而飛了,遠眺的快感,滿足地寫在我臉上,也映在天空的光暈裡。 

這涼亭是石板作的,基本上還是以傳統布農的工法疊砌,不一樣的是,往昔的石板不像今日那樣整齊排列,而是順著凹凸表面參差堆疊;最重要的是,望鄉此地並不出產這種板岩,這些石材是遠從屏東三地門運來的,千里迢迢,為了就是接續布農的文化。

剛剛行經一個茶園,那裡已看見玉山露臉了,沒想到,到了此地,是眺望玉山主峰最佳最經典的位置,她竟然又躲入雲中。這裡,也可以俯視整個部落,遠望整條陳有蘭溪,自玉山群峰間婆娑流轉而來,像一尾銀色的蛇,也似一條輕柔的白練,緩緩遊過鮮紅瑰麗的和社橋,然後沿著新中橫道路往下游的濁水溪流去,流入台灣海峽。

望鄉,這個號稱「天天開門見玉山」的部落,也是全國唯一可以清楚眺望玉山主峰的部落,來此,若沒看見玉山,豈不萬分遺憾?還好,有遠從高雄來的朋友,他們不會遺憾回去。 

望鄉,海拔約八百五十公尺,座落於玉山山脈、中央山脈以及阿里山山脈之間的一個高山平台,從地理的觀點看,應屬於陳有蘭溪的河階地,天氣好的時候,還可看到八通關大草原,群山與雲共舞的生態美景,盡入眼簾。 

「不要離開玉山的視線!」這是遷村前,老頭目巴伊岸(Paian)的遺訓,像玉石磨成的刀,深刻在望鄉布農族人的心坎,也像美麗的詩句,悄悄泌入布農奔騰的血液。 

每晚每晚,玉山大峽谷冰冷潮濕的谷風,沿著陳有蘭溪吹來,造就了望鄉四季分明的自然景觀。櫸木、栓皮櫟、青楓與楓香,在秋天第一道冷鋒襲來,便開始羞赧而轉紅,或葉落翩翩;冬天的寒流,致使梅花遍開,芳香四溢;春風吹起,山櫻與杜鵑,又紅透了山頭與街道;而夏日的青梅成熟的果香,瀰漫空氣時,野地山坡的台灣百合,也跟著綻放了…… 

玉山,仍籠著輕紗,隱在雲霧虛無縹緲間。風,依舊吹著,而我恍然又想起,那縈繞望鄉山山頂、等待曙光的林鵰,霜寒冷風中,牠獨自張著翅膀,逡巡徘徊──牠也在望鄉尋找愛情嗎?或者,根本就是正與望鄉熱戀。如同我一樣。 


(陳胤/鳥的旅行/2006/7/2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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