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胤部落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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淚,是寂寞的光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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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中湖本

雨,唏哩唏哩地下著。這種場景,既熟悉且陌生的氛圍,在我記憶裡不知出現過多少回了。生命,是難解的,似曾相識的奇妙、驚喜、與恐懼,總不停地在人間流轉,一個不留意,就會被自已映照在天空的面容嚇一跳,那面容當然是虛像,但卻又感覺到如此的真實,是自已的前世嗎?還是一種下沉到潛意識的記憶,不甘寂寞地在出神的當兒赫然湧現? 雨,還是下著。沒有答案。也不必有答案。人的生命追尋中,在大自然裡的許多機緣,我們只能默默領受,默默感謝,我總相信這是一個啟示,一個問候,一個歷盡人事滄桑的靈魂最後的撫慰。 我在天聖宮左側的屋棚下躲雨。靜靜地看著雨景。小星則在屋棚的另一端繼續搜尋鳥蹤。 雨聲之外,還鋪陳著許多鳥囀。廟後面山坡上幾棵大樟樹裡,鳥鳴聲其實從沒停過,只是隨著雨勢而忽大呼小,最吵雜的,莫過於紅嘴黑鵯與小卷尾,白頭翁也不遑多讓,牠們在雨中枝頭飛來飛去,像個頑皮的小孩,恣意任行,交織在一起的嬉鬧,沒多久就壓過了雨聲,變成了湖本天空最響亮的音符。 連續兩個星期的大梅雨,真的下得心情也發霉了。上星期因國中學測的關係,假日沒得休息,連續兩星期的勞累,不得不要補眠一番,所以今天起床時已近中午了。我看看地上是乾的,天雖沒陽光卻是亮的,可見整個早上都沒下雨,趁著這雨的空擋,我們當下就決定再到湖本走走,對於八色鳥當然仍難以忘懷,但深知這要因緣相逢,所以此行目的主要是想看看一些正在孵雛的鳥朋友,經過這風風雨雨後,是否仍無恙?雛鳥破殻而出了嗎? 上月中旬帶工作室的一些朋友來此觀鳥,意外發現了兩窩鳥巢,一窩是灰喉山椒鳥,另一窩是黑冠麻鷺。而後,我又發現了一窩黑枕藍鶲。這就變成了我們共同的秘密。 ● 剛來時,廟的廣場停了一部遊覽車,仔細一看,是中鋼野鳥社的朋友,他們正陸續整裝上車,無疑的,他們賞鳥活動已結束了,心裡有點羨慕他們享受了一個晴朗的早晨。是的,我是擔心著陰陰的天空隨時準備變臉。接著,我看到一位高壯的熟面孔,他是本地村民,受特有生物中心委託調查八色鳥;我在林道間遇見過他一次,也因為他,我此刻才能清楚分辨八色鳥的叫聲,當時,他身上帶著八色鳥的錄音,看我一臉疑惑,便主動放給我聽,原先我所懷疑的聲音,兩相比較之下,在我心中就清楚地區隔開來。我疑惑的聲音,原來是未曾謀面的大彎嘴。 那天,我也看到逸出的白腰鵲鴝本尊,並聽見牠的怪怪聲,覺得與八色鳥一點也不像,當初在此偶遇的霧峰鳥人,恐怕弄錯了吧。 那調查員還記得我,遠遠跟我點頭,然後上了遊覽車,離開了。我想他今天的角色應是個導覽員,要繼續帶中鋼鳥人到下一站參觀。看到湖本的生態村夢想,漸漸具備了雛型,我毋寧是歡喜的,當初悲情抵抗陸砂開採的艱辛,似乎有了回報。 湖本村,舊稱「湖山寮」,是雲林縣林內鄉三個靠山的村落之一,清水溪支流大埔溪蜿蜒流過村內,水光山色,在過度開發的低海拔山區裡,算是令人驚艷的;驚艷的是,她的自然生態,是如此的繁複,根據兩千年特有生物中心的調查資料,光是鳥類的紀錄就有九十六種之多,其中包括二十五種保育類鳥種,除了瀕危的八色鳥外,還有藍腹鷴、深山竹雞、朱鸝等對環境棲地極度敏感的珍稀鳥類,證明湖本的枕頭山區還保有優質的生態環境。 還有一個可證明的,就是這裡的大冠鷲,只要是晴天,我幾乎都可看到牠,威武地在湖本的天空「呼溜!呼溜!」地梭巡,通常出現的數目大概都有三到五隻;大冠鷲是生物界裡頂層的獵食者,牠的出現,代表一個完整的生態循環。 這裡的村民,共兩百多戶,大都務農維生,種植柳丁、竹筍、木瓜、鳳梨等作物,本來過著與世無爭的儉樸生活,誰知,西元兩千年,陸砂開採的怪手長驅直入湖本,引發了居民的抗爭,我永遠記得當時的女村長尹伶瑛,率領樸實的村民英勇地對抗著黑道、財團、政客所組成的龐大的利益共同體。 在國內外共七十三個的環保團體的聲援下,那時甫當選的陳水扁總統終於指示暫緩開採,而後政府竟又准許復工,經過許多風風雨雨的角力,那天,我在那調查員口中得知,農委會已經同意,公告湖本村的枕頭山區為砂石禁採區。 但好景不常,湖本村的背後,還有個更大的威脅,那是,「湖山水庫」的開發,今年水庫預算解凍,聯外道路悄悄動工了。 我今年去湖本之前,特地上網參加了「反湖山水庫」的連署。這是我在湖本行走時內心隱隱的憂心與痛楚。八色鳥,不會知道悲情島嶼上的這些風風雨雨吧。前幾天在報上得知消息,發現五隻有繫腳環的八色鳥回來湖本繁殖了。那些貪婪的人,永遠不會知道,這是生命最莊嚴的儀式;他們也不會知道,大自然土地,是母親溫暖的懷抱…… ● 遊覽車走了之後,我們趕緊歩上旅程,烏雲,一直翻騰著,誰都知道快下雨了。但我發現還有一部白色轎車在,出來一對男女,女的穿著大紅上衣,拿著一部單眼相機,男的手裡握著一瓶防蚊液,一看便知非鳥人,我自然升起一些戒心,由於黑枕藍鶲的巢位就在附近,所以打算返回時再觀察;我們決定先在廟邊的竹林搜尋鳥蹤,等他們先離開,其實那茂密的叢雜中,有兩個八色鳥的巢穴,其中一個被台灣獼猴破壞了,這是調查員上次告訴我的訊息,當然,我寧可與黑蚊一起等待守候,也不願意胡亂闖進,去干擾正背負著繁衍重任的八色鳥,這是我頑固的堅持,我等待著一個美麗的相遇。 一隻繡眼畫眉「唧唧」穿梭而過,牠就側在竹枝上,回頭喵了我一眼,又飛到樹叢裡去了;後面有個掠影閃爍,是牠同伴吧。這個潮濕的季節,生命的交歡,無時無刻,在熱情的空氣裡蠢蠢欲動。我與小星不約而同微微一笑,就在圓滾滾的「繡眼」,無邪張望的剎那。 忽然間,我在牆角瞥見一條蜥蜴的身影,很明顯的,是麗紋石龍子,曳著藍色光芒的長尾巴,駐足了一會,大概發現我們,倏地竄入磚石堆中。這時,不知從哪飛來一隻黑色大蟲,停在馬拉巴栗的葉上,看牠張翅的樣子我直覺以為是蟬,用望遠鏡一瞧,才發現是隻怪怪蟲,像台灣熊蟬的大小,背是閃著螢光的墨綠,藏在背下的身軀,長滿黑色的毛。查了圖鑑,仍不知芳名。是啊,湖本是個怪怪地方,這裡多得是一般圖鑑查不到的東西,說是低海拔的生態天堂,一點也不為過。 那對男女走遠了吧,我們悄悄地走到一個轉彎下坡處,那裡剛好可以遠遠觀察到灰喉山椒鳥的巢位,我很快就找到它,母鳥一動也不動地坐在淺杯狀的巢上,只露出一條細細的黃尾巴,小星經我指點後費了一番功夫才找到,巢的保護色與角度都很好,它就在上層樹枝的分岔,與被苔蘚侵蝕的樹幹幾乎同色,淺淺的綠,泛著斑白,遠遠看像個小樹瘤般,那天若不是看到公鳥在枝枒間飛舞,恐怕就無法發覺。 兩個星期了,不知雛鳥破殼而出嗎?母鳥仍不動,公鳥卻不見蹤影,或許去覓食了。看不到餵食的動作,所以無法分辨。但安然無恙就好了。我輕輕地眨眼,默默遞上一貫的祝福。 小星的眼睛依舊沉醉於那完美無瑕的窩巢。是啊,每個人都渴望一個溫暖的窩巢,這窩,不只是遮風避雨的窩,更重要的是,一個安頓靈魂的心靈歸宿;而現今的人,太過執著於金碧輝煌的屋宇,往往房子越大,心靈就越空虛……當我的家變成某種程度的「枷」時,有時便嚮往鳥處處為家的自在,牠不像人頑固到一定要買到房屋或土地的「所有權」才安心,然而,真的買到了嗎?誰有權賣給你?我不由又想起那閃著智慧光芒的印地安西雅圖酋長。 當我稍稍挪移了腳步,才猛然發現,一旁含著雨珠鮮綠的草葉上,有一隻條紋豆芫菁,仔細一看,呀!不是一隻,是一整群,爬滿葉的前後,靜靜地啃著,啃著,專一心思的姿態、神情,生命的芬芳充塞,令人動容不已…… ● 告別時,山椒鳥仍然無動於衷,尾巴像一根禪定的小枝枒,無心橫著,我們深情的凝視彷彿是多餘的一般。 天空的雲,又繾綣起來,風,細細地刮起,有點躁熱與不安。 我們加快一些腳步,心想,下雨之前一定要趕到黑冠麻鷺的窩。後來又想到,背包裡有傘,也就寬心了,慢慢走,才有情調與奇想呀,畢竟我們不是來運動,或是應酬的。 那隻我無法辨識的紅蜻蜓又飛來了,像是示威一樣;一隻青斑蝶,來不及細視便匆匆飛過;善舞的大紅紋鳳蝶,也出現了,牠的緩慢,我竟覺得有點替牠著急,唉,這證明我故作輕鬆的心情,仍因下雨的壓力而緊繃著。牠,是我心情閒適與否的一個自然指標。 一襲紅褐裝扮的眼紋擬蛺蝶,也趕來湊熱鬧,牠總習慣地停在地面上,然後平平地張開翅膀,露出四個醒目的眼睛,名副其實的「四目相對」──看到牠,我總要等到這一刻才甘心。此時,兩隻白環鸚嘴鵯突然降臨到歩道上,一前一後,竟在我眼前毫無顧忌地嬉戲起來。這是愛情嗎?我凝視一下跟前的小星,想著人類複雜難解的情緒,一輩子瞻前顧後,尋尋覓覓的,又為了什麼呢?生命到頭來,還不是宛如落葉似的,剩下一個無聲的嘆息……至大的愛,是否應像鳥一樣融於天地之間而無形呢? 我越來越喜歡走路,它是腳一個個的嘆息,不斷地向大地扣問。 白環鸚嘴鵯的鳴叫,讓我從寧靜的視覺世界又回到現狀,一個大自然交響的現狀,各種鳥鳴之外,聒噪的蟬早已加入了合奏行列,隱隱還有穿過枝葉的風動。傾耳聆聽,平常讓山林響亮的大彎嘴,竟無言了;八色鳥的鳴聲,也杳然──據聞八色鳥完成配對或確定領域後就不啼叫了,牠們要專心繁衍。 風,似乎竄動起來,拂面而來的,是一陣溼熱的難耐,頗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,而我們仍是一派悠哉,經過了這段路途行走,似乎真的已卸下了先前的精神武裝,雨,把它想成必然,就不必再畏懼了。連日的雨,讓路旁多了許多小水塘,小星趨近一看,「蝌蚪耶!」,她不禁微微叫出聲音來,她發現滿滿的蝌蚪,裡頭很明顯的,有兩種,一種沉在水底,一種浮在水面。沉的,應該是黑框蟾蜍;浮的,小小黑黑的,按習性判斷,可能是中國樹蟾,但其背部的金線特徵似乎不甚明顯。牠們就這樣和平混生在一起,一上一下,多麼奇妙啊! 我們的影子,倒映在水面上,被水草切割得破碎不堪,儘管我們如何相依。看著看著,突然間,原本不動的蝌蚪稍稍竄動了,小小的漣漪層層暈開來,當我聽見草葉上細細的聲響接續不斷,才恍然覺得不妙──啊,下雨了!是下雨了,而且是斗大的雨滴,我們急忙抽身而起,匆忙趕到黑冠麻鷺的窩巢附近,是啊,我們還有一項任務未了。到了觀察點,已經大雨滂沱。我們就這樣共同撐著傘,遠遠望著仍伸長脖子不動的成鳥。 「安然無恙就好!」我心裡嘀咕著;雨,越下越大,牠依舊不動如山…… ● 雨,唏哩唏哩地下著。剛剛,我們就這樣緊緊相擁,與小折傘一起奔回停車處,傘濕透了,我們的褲管、衣袖也濕透了。 躲入屋棚後,也顧不得濕答答的衣服,我們急忙趕去探視黑枕藍鶲的巢穴,牠的巢很小,像個精緻的小茶杯,上回小星看到牠時,牠也如山椒鳥那樣悠哉與隱密,露出小小的尾巴,只是微翹一些罷了;而令人讚嘆的是,牠的頭頂,剛好就是一片樹葉,遮得巧奪天工,遮得恰到好處。但是,這次我們只發現空巢。 當我們正在緊張與胡思亂想之際,牠藍色的身影出現在附近的樹枝上,沒有「回回」地叫著,但顯然牠早已發現我們,本能地要引開我們對巢位的注意。當然,我們識相地趕快離開。此時,眷戀就會是一種傷害。 「安然無恙就好!」我告訴小星說,這句話好像變成了今天的口頭禪。 我記起,下雨前夕,小星面對滿池蝌蚪驚喜後所產生的疑惑,她說:「這臨時的水塘,水乾之前,蝌蚪若還沒變成青蛙,那怎麼辦?」我想了想告訴她說,生命是奇妙的,青蛙們知道,雨還會下一陣子,讓水持續孵育著蝌蚪長大。 萬物生於大自然,都有一套適應大自然氣候變化的本能,青蛙有,鳥當然也有,但唯獨遇到天敵時便無可奈何了,鳥的天敵是──人,萬物的天敵也是人,而人的天敵,似乎也是人本身。人,真是地球上一種無解的怪物。 我們把濕衣服脫下晾在椅背上後,就各自作觀察,小星在屋棚的左側,那裡可以直視到竹林裡那窩八色鳥出沒的區域,之前一個正在那裡工作的老農婦就說,八色鳥就停在瓜架上,她說她經常看見──真令人忌妒──他們在地人叫牠做「撿蕸仔」,其實八色鳥不是在吃枯竹葉,而是在找蚯蚓。 雨,唏哩唏哩地下著。但看樣子,雨勢越來越小了。聒噪的白頭翁仍叫著雨中的湖本,隱約間,我聽到聒噪的底層,有細微低沉卻響亮的「布──布」聲,是筒鳥。剛才小星就跟我說了,有筒鳥的聲音,而我卻無論如何用力聽還是聽不到,「嗯,你耳朵壞了!」她嘟著嘴巴向我說完就到另一端等八色鳥了。 遠處樹梢末端,保護色極佳、平常見聲不見影的五色鳥,竟也現身在我眼前。牠在迷濛雨霧中,時而張望,時而帶著特有的粗脖子飛越到另一棵樹。但都在我眼簾,遞嬗。一旁的水泥地上,因雨而積了一灘水,淺淺的水中,擱淺著一隻綠色金龜子,大概死了,當我為牠憐憫後,牠竟張翼而飛,不知去向。 雨,唏哩唏哩地下著。這一切的一切,恍如戲般,在朦朧的雨中,搬演著。大自然的恩澤,如是甜美,我很高興,我不是觀眾,而是個角色。雖然是一個小小的小角色。 (陳胤/2006/6/3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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