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胤部落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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淚,是寂寞的光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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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本獨行

我的記憶竟是模糊難辨,這些時日不知在忙些什麼?心裡有些空空蕩蕩的,春天走了,我的靈魂深處,嗅的到只是,季節遺留的淡淡花香,與一股稀微的迷濛,往昔總是縈繞不去的繁花盛景似乎不再了,或者,那盛景本來就是一場假象;淡淡的氣味,才是生命的本質。畢竟人世間,太多太多紛紛擾擾令人憂煩、鬱悶。每當此昏昧晦暗之際,我總不禁會問:人,究竟是什麼樣一種動物呢? 灰面鵟鷹走了,代表著所有的冬候鳥即將告別島嶼,緊接在後的,是夏候鳥的消息,家燕其實我已見到牠們成群地在天空飛翔,穿梭於市街、人家屋簷、或荒野林間,而聲名大噪的,還是瀕危的八色鳥。 我會想起牠,竟是因媒體的報導,這對鳥人而言,是一種恥辱吧。現在傳媒的功力,大得嚇人,甚至顛倒黑白,左右政局的發展。可怕吧!但六年前,雲林湖本村的八色鳥,因陸砂開採計畫面臨絕滅的危機時,也拜媒體之賜,串聯了國內外眾多保育團體搶救的聲音,而得以暫時倖免於難。 聲名大噪後,聞風而來的鳥人與非鳥人,對於八色鳥來說,其實都是不同程度的劫難,干擾是在所難免的,所以,每當執起望遠鏡,歩上了荒野追尋鳥蹤,我總戰戰兢兢,千萬千萬的叮嚀,別讓自己在摭取大自然愉悅與歡欣的同時,得意忘形了。 記得有次賞鳥歸來,在天聖宮小憩,突如其來,一部兩人共乘的機車騎上了廟的廣場,兩手空空、穿著拖鞋花襯衫的年輕人,見到廟祝阿伯,劈頭大聲就問:「聽說這裡有八色鳥,在哪裡?」因反陸砂開採見識過賞鳥活動的阿伯,一時愣在那兒不知如何回答,我與小星則低頭相對,竊笑不已。這不由得又讓我想起一個寒冷的冬天,我們在東埔的一家民宿的餐廳吃飯,隔壁的一對情侶,也是騎著機車,看裝扮是個大學生模樣,他們邊吃飯邊問老闆娘說:「玉山,要怎麼去?」我聽了,差點噴飯。唉!這一代的大學生,知識真的貧乏到以為玉山可以騎機車到達嗎?那種天氣,以他們的穿著光到機車可至的塔塔加,就可能變成急凍人…… ● 我一個人獨自走在湖本的山區,一些心事又猛然浮上心頭。好久好久沒有這樣地走路了。自從認識小星來,觀鳥的路上都有她同行,旅途上少了很多寂寥與驚悸,但似乎也錯過了許多東西,一個人的時候,你擁有的,是全部的大自然,風吹草動,鳥鳴蟲嘶,盡與你的靈魂相溶;一個人的時候,時間變長了,在匆忙的塵世間,緩慢是一種至高的享受。 幾天的陰雨,下午難得稍稍停歇,我顧不得情緒上仍不穩定的老天,就直奔湖本,八色鳥,是我內心揣摩相見的對象,觀鳥十年,我們從未謀面,相信彼此都有某種憾恨吧。當然,最重要的,我是想「出走」一下,離開熟悉的人情氛圍,獨自走向山林,這是療傷最好方式,這傷不情傷,而是悵然若失、無以名狀的「空蕩感」。 「嘓、嘓、嘓」五色鳥的鳴聲始終不停,山紅頭也是,這裡的山區,低海拔常見的鳥類幾乎都有,聲音響徹雲霄的,還有頭烏線「是誰打破氣球?」的質疑,這自然的交響,亦是生命的樂章,我深深吸一口初夏濕潤的空氣,撥撥心弦,嘗試與牠們一起共鳴。我知道,我迷失的「自己」,在裡頭引領企望。 剛剛的炙陽,竟迅速隱入雲間,滴滴答答下起小雨來,但過不久太陽又冒出頭,變成閃亮的太陽雨,雨點其實不小,只是稀稀疏疏。 我向左轉入茂密的竹林,這是條上坡的小徑,總覺得這裡非常隱密,八色鳥出現機率應蠻大的才對,但我走過幾回都無所獲。我慢慢的,左顧右盼,期待奇蹟降臨,我盡量放輕腳步,地上的枯萎竹葉還是發出窸窣聲響,瞬間,遠處密林枝梢有影晃動,一隻鳥迅速飛掠而去,連形狀都來不及辨識,只知是褐色的,約莫紅鳩大小;但還有一隻小的,定睛一看,是隻黑枕藍鶲公鳥,俏皮的帽冠依舊俏皮,在鳥界永遠不會退流行。 回頭一望,這裡已看不見路的交接,我安心停佇下來,等待。在無人干擾下安心等待,放空自己,是我與自然交歡的方式之一,我喜歡聽著自己的鼻息,由濁漸清,讓層疊迴旋、忽遠忽近的天籟,慢慢在耳膜鼓動……鳥,無影無蹤了,兇猛的黑蚊卻現身了,我早已領教過牠的本領,這回我是有備而來,趕緊將露在外面的臉、脖子與掌背塗滿了防蚊液。這是我第一次用防蚊液。以前總是天真地想,分一些血給蚊子又何妨?因為,這是不速之客應付的代價…… ● 離開了竹林,回到原本的賞鳥路徑,依舊是不見人煙,放眼望去,一片蒼翠,初夏的林間,景色略嫌單調,較顯眼的,只有紅色的龍船花,我們小時候稱這為「痟姬仔花」,關於瘋癲女人的一些傳說與影像,仍淡淡地在記憶裡游移;再者,就是長穗木的細小紫花,與咸豐草的大白花了。 雨後的山徑,有些泥濘。突然迎面一部車與我擦身而過,我閃邊同時與他們相望一回,車內兩人也是自然觀察者的裝扮,一個微笑,就是所有的問候了。 再過去一些,我來到一處熟悉的地方,這裡也有條隱密的小徑繞過一片竹林,但今年來時已經有怪手在施工,做一些護坡之類的,但看不出要做什麼。人,總不知自己做了什麼。上星期,我在此遇到霧峰來的一對鳥人,她告訴說,去年母親節,在這裡就看到一隻八色鳥,她用手指給我看:「很可惜,都挖掉了!」 我仍舊進去做一些巡禮與憑弔。沒有任何蛛絲馬跡。不過,有隻棕面鶯「唧唧」地帶著銅鈴在那裡飛舞。 這裡的白頭翁是超多的,黑枕藍鶲也不少。雨,時大時小,對鳥族而言,根本無關痛癢,而我有時須護著我的望遠鏡,將它放入衣衫裡躲雨。往前,右側有個陸砂開挖場,立了個告示牌,用鐵欄杆圍著,我趨前一看,發現開採期是兩千零三至零四年之間,看起來好像荒廢了,從外面就可看見一個裸露的大窟窿,我當下決定進裡頭一探究竟。 一進去,一隻小白鷺便急急飛起,向遠方去了。大窟窿,積著黃色的水,對待山林開膛剖肚的野蠻,還刻鏤在砂石的邊緣。我隨著怪怪的鳥鳴聲繞過後面的荒煙蔓草,這像是怪手或卡車走過的痕跡,當我緩緩挪移,一隻繡眼畫眉與黑枕藍鶲飛進了樹叢,再往前,怪怪聲現蹤了,是──小卷尾。在野外,不知有多少回被擅於仿聲的牠耍了。 但,還有一種怪怪聲,遠遠卻響亮地此仆彼起,是八色鳥嗎?還是逸出的白腰鵲鴝?我記起霧峰的那對鳥人說,牠們的聲音很像。我前晚,還特地在電腦裡聽了八色鳥的聲音,如今又混淆了。聲音,我一直不是很敏感,想找出「是誰打破氣球」那樣,以類似音調的詞句來強記卻又不可得。唉!辨識鳥聲的功力,尚不足矣。 我踉蹌走著,走著,兩隻白環鸚嘴鵯竄了出來,接著,我聽到褐頭鷦鶯熟悉的「答-答-答」聲,果然牠在水池邊的草叢,翹著尾巴,擺動著,牠看見我在看牠,噗哧一聲,「答答」地走了,頭也不回。 ● 雨,似乎停了好久了,我抬頭看看天空,烏雲已散去。 我慢慢地走著,孤獨年少時那種悠閒卻憂鬱的走路,走著走著,感覺好像又有點狂狷的歷史氣味了。 經過了一片柳丁園,上頭有兩棵高大的枯木,前年我初帶小星來,那裡剛好有隻小啄木,繞著樹幹敲個不停,一副逗趣模樣。之後,每回經過,我總會不自主昂首望一望,小星也會,枯木上有我們共同凝視的眼神。雖然,小啄木從沒再出現過。 走著走著,兩隻青斑蝶迎面飛來,然後在一旁的灌木叢上繞圈圈,而我就在圓圈內,逼得我要不斷地轉身才能追蹤,從牠的斑紋斷定,應該是姬小紋青斑蝶,據說,牠每年會混在紫斑蝶群中跟著越冬、遷移。牠們,始終是個謎。 剛剛迎面而來的驚險,媲美上星期的遭遇,也是在此附近,不同的是,迎面而來的是,翠翼鳩;牠以高速衝過來,我與小星直覺反應,立刻向右偏過頭去,其實牠早在前方已轉彎,又繞回原來的方向去了。「牠真的很美!」小星說。綠色的翅膀,紅色的嘴,不用望遠鏡就一清二楚。 這條小徑的盡頭,是與另一條小路相接,可通往斗六的楓樹湖。時間的關係,我沒打算去那裡,我繼續順著原來的小徑往前,往前不到二十公尺就沒路了,此處較荒涼,我決定停下,喝口水後,環視著週遭,漸次迷濛的灌叢,我仍然期待八色鳥的出現。 八色鳥,無影無蹤,湧上的,卻是一片寂靜,天空將被黑夜吞噬前,那種宿命的死寂。頓時,前面草間翩翩飛來一隻鳳蝶,是紅蚊鳳蝶,後頭緊跟著一隻,是母的,我用望遠鏡細看,竟發現牠們的右方後翅都斷了一半,牠們沒有形影不離的親密,隔著幾公尺的距離,拈自己的花,惹自己的草,相對於匆忙的青斑蝶,顯得自在悠哉,令人稱羨。 每個生命,都有他的際遇與格調;稱羨,只是一種無用的情緒罷了。 我的目光與遐想,隨著蝶翼起伏,當我望向來時路,就這麼剛好,兩隻無聲無息的竹雞,從容地橫越過我先前遺留在小徑的步伐,我來不及調焦距,索性放下望遠鏡,用肉眼目送牠們歩入草叢。 無疑的,這是驚喜,讓人無言的驚喜。 當我沉浸在喜悅之中,隔著樹枝,忽然眼角閃出一個人影,他自楓樹湖的方向緩緩行來,穿著白色T恤,牛仔褲,胸前吊掛著偌大的望遠鏡,一個年輕的鳥人,而且應該是隻菜鳥。我覺得該走了,轉身便離開,在路口與他四目遙遙相望,我伸手表示致意,一樣遞上微笑。同樣是鳥人,一切盡在不言中。 我的腳步,不知不覺加快了許多,因夜色自遠方漸漸逼臨,走著走著,卻不自主地頻頻回顧,我發現他已站在我先前佇留的位置,張望──那不就是我遺忘許久,年輕時孤獨的身影…… 莫名的悸動,霎時泉湧而來;我呼吸有些急促,而當我又加快步履,兩隻淋濕的頭烏線赫然出現在眼前,怒髮沖天的鳥羽,一雙無辜的眼,不禁使我暗暗發笑,一笑,先前直視靈魂的壓迫感,竟不翼而飛了。 我不再回頭眷顧,挺起胸膛,直直向前走去。此時,白頷樹蛙宏亮的「達達」聲,像機關槍似的,肆無忌憚地叫響了整個湖本的黃昏…… (陳胤/鳥的旅行/2006/4/30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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