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胤部落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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淚,是寂寞的光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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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天的八通關古道

這次,東埔卻出奇的冷清,我們順利住進了便宜的原住民青年中心。訂房後,才十點多,我們揹著簡單行囊,就步上了古道,開始搜尋鳥蹤。晚上已有落腳處,無後顧之憂,我們的步伐顯得踏實輕快。秋天,伴著幾片落葉與陳有蘭溪潺潺水聲,在艷陽下溫暖地展開…… 關於旅行,我深信,儉樸是必須的。 最近有個新興名詞叫做:「貧窮旅行」。意思大概是,在極端刻苦的條件下進行旅行,這種旅行是一種修行,在物慾橫流的現代生活裡,也算是一種苦行。其中,個人生命的宗教意涵,不言而喻:想藉由身體的貧窮,來對抗精神的墮落。但我知道,對某些有錢人而言,貧窮旅行其實已淪為一種追求刺激的莫名亢奮罷了,因他們的貧窮無法落實在現實生活,旅行後又是五星級的享受,不過,這比那些財大氣粗的低俗遊客好太多了。 所以,倘若精神要富有的話,不見得要貧窮度日,但我相信生活的儉樸也是必須的。修行,要隨時隨地,要無時無刻,才能抵擋不斷迎面而來的人間苦難。 我一直把旅行看作修行,尤其是自然旅行,把視野放大,把人的個體縮小,有限的生命被放在自然無窮的時空中,漂流。此時,人經常會對自己平時的偏見有所警醒,蟲魚鳥獸,花草樹木,甚至一顆石頭,一片雲,都是了悟的契機,喜悅與滿足,隨時都可能從生命的渾沌中破繭而出。 一個真正的自然觀察者,不只是認識被觀察的對象而已,還要讓被觀察者認識自己!是的,這是靈魂溝通;能與自然景物不鑿刻痕地交融在一起,才是自然旅行的目的吧。對於週遭的自然景物,叫不叫得出她的名字,倒是其次,因她們的存在不是只為了被人點名聽訓的;但若能適時認得出部分,那種感覺好像與老朋友相見般的歡喜,憑添許多樂趣。 以前,我經常是這樣一個人旅行,孤獨卻自在;偶而會跟鳥會朋友出去,因彼此不太熟,且大都各自專心於觀鳥,所以還能保有與大自然私密的對話空間。近兩年來,我的旅行生活裡常多了一個小星,因此多了些溫暖,也多了些牽絆;我正學習不同的旅行方式。 還好有鳥,還好小星也喜歡鳥,鳥拉開了我們的身體,讓我們的靈魂透過望遠鏡在鳥明亮的眼眸中,相遇。 小星在前,我在後,我們就這樣走著,在秋天的八通關古道,大自然的恩寵依然降臨。 在樟櫟群叢混生的林道上,我不經意發現一隻奄奄一息的花蜂,本以為已死亡,我用樹枝撥了撥,牠的前肢還稍稍會蠕動,為了避免人腳踐踏,我遂將牠移到草叢,等待奇蹟。我只能這麼做了。 今日鳥況似乎不佳,沒有了遊客,反而少了鳥,為什麼呢? 才一抬頭,我瞥見一隻大冠鷲靜靜從遠方山頭滑過,不到兩秒鐘時間,牠飛入了濃密枝稍,再也找不到了。 越過了大鬍鬚的愛玉亭,原本是茶園的山坡,竟大都改種生薑。當我們費力攀爬,耳畔傳來吵雜的蟲鳴,一陣一陣的,無法分辨是什麼。 這段陡坡過後,再來就輕鬆了。古道的原味,越來越濃,我的腳步也跟著放慢,把身體細胞全張開,聆聽自然天籟。我們和上回一樣,只走到雲龍瀑布,不趕路,是基本的原則。走上八通關,我總不自主又想起第一次來此,重裝在雨中趕路的情景,那時為了天黑前趕到觀高的山屋,結果衣服濕了,腳也抽筋,真慘。但我一點也不後悔,因八通關的美景自此永遠烙印在我心底。 當我沉浸在記憶裡,突然被小星拉住了,她張嘴指著路旁的樹枝,原來是一隻寒蟬,黑底,墨綠的紋路,定睛一看,有點像八家將的繪面,是有些心驚,但上面浮貼著兩張透明的翅翼,細褐色的脈絡,又令人不知覺陷入無盡的故事中。再仔細看,發現不只是一隻,好多好多,或飛,或停棲,他們好像頓時失去保護色般一股腦兒全進入我眼底,迷人且神秘的經驗……「噤若寒蟬」的是沉默的我,不是牠。 剛剛的吵雜聲,兇手找到了。滿山滿谷,與我的耳朵都是蟬的鳴叫,是它淹沒了鳥鳴嗎? 父子斷崖前有段崩塌,路基壞了,須手腳並用才能通過,碎石不斷地從腳底滑落山谷,令人膽戰心驚,人往往要到這一刻,才知道要敬畏大自然吧。 鳥朋友不知去哪裡消遙了?來此多次從未遇到鳥況如此的差,正當心裡嘀咕著,一陣啊啊聲響起,兩三隻巨嘴鴉飛過,一隻就停在枝頭張望,而後又飛離了。路慢慢攀升,幾乎感受不到坡度,但兩旁的植物相卻不斷地變化,八通關迷人之處在此;依時序,秋已深,但台灣紅榨槭的葉還未紅,而台灣野百合早也不見蹤影,有幾顆紅毛杜鵑仍開著花,路上零落著紅色花瓣,這恐怕是八通關今日最艷麗的景象了;而後我在便橋的岩壁上發現一株台灣高山杜鵑,粉紅帶斑的花,醒目地帶來不同的心情。還有,玉山石竹、台灣澤蘭、玉山沙參等原生花點綴著旅途。到瀑布前,只見到四五隻棕面鶯穿梭林間,連著名的煞車聲都不叫了,牠們似乎在窺探我,與我的愚昧。 我又站在上回來時看到黃山雀的地方張望,鳥蹤杳然。此處,剛好直直面對陳有蘭溪的水流,淙淙流水在群山萬壑中從玉山北峰下迤邐而下,我凝視無語,兩岸層層疊疊迷濛的山稜。秋天的微光,在盡頭亮著。 突然間,一隻寒蟬嘎一聲停在我的胸前,牠竟把出神的我當成一棵樹,約莫五六秒鐘後,不經意間,又嘎一聲飛走了。牠與我都嚇了一跳。這是大自然帶來的驚喜,我的驚喜是,我竟然也可以是一棵樹;而蟬也有驚喜嗎?如果有,牠的驚喜是不是,聽見一棵樹竟也有忐忑不安的心跳呢? 瀑布聲已然響起。高山芒的莖葉與我擦身而過,沙沙的,我記起上次在古道上邂逅的年輕外國人,他竟騎著越野單車在此小徑穿梭,覺得有些唐突,有些疑惑,走在狹隘的八通關古道竟要為閃躲單車而擔憂,好笑吧! 午後兩點多,雲霧湧了上來,先前的陽光已隱去,是該下山了。 鳥呢?我的望遠鏡有些空虛,還好返回近斷崖時,一群鳥終於及時出現在上層樹林,冰冷的鏡片得以慰藉,牠們有紅頭山雀,小啄木,與行徑怪異的茶腹鳾。冠羽畫眉隱隱有聽見聲音,細細的,但不見身影。 一趟走來,來回約兩小時的腳程,我們卻走了四五個鐘頭。滿足得很,路上只遇見三個人。 下山前,我特地留意早上發現花蜂的地方,想看牠還安好嗎?或許天昏暗之故,無奈怎麼也找不著了。 秋的蕭瑟,此時才飛上眉梢。 (陳胤/2004/10/9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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