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淚,是寂寞的光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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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梅溪晚夏的午後

此刻,我在北台灣一條林蔭步道裡走著,輕盈的風漫漶著薄薄水氣的涼爽,與山下馬路的濕熱難耐,簡直天壤之別,所以,我嗅到秋天蕭索的氣味是自然的,並非「為賦新詞強說愁」式的少年善感,愁,就在我週遭,山巔水湄、樹影草尖都是,蟲鳥響鳴啁啾,與我單調的腳步聲裡也是,只不過,大自然曼妙純美的氛圍掩蓋了它,走著走著,那愁竟幻化作一股無名的幸福,從身旁老梅溪潺潺水聲中,緩緩洩了出來,雖是淡淡的迷濛,但若要撫慰人脆弱的靈魂卻早已足夠。 縱然已走上山了,我腦海裡還依舊縈繞著一些愉悅的畫面。步道口附近有塊草地,我們停好車,便在那裡整裝待發,忽然烏雲掩至,落起雨來,滴滴答答的,樹葉窸窸窣窣發出細響,我的傘也唱和著,但不一會兒就停了,當我心裡正抱怨上蒼弄人時,突然腳跟一驚,躍出一隻青蛙來,仔細一看是俗稱「田蛤仔」的澤蛙,由於蛙類皮膚顏色會隨著環境、溫度與情緒而變化,所以我無法像鳥一樣依外表快速辨識,當然這是功力問題。澤蛙體色變異更大,從黃褐、綠褐、到偏灰褐色都有,而且有些個體有背中線,這隻就是有背中線且是綠膚色的,以致我當下就聯想到相似體型的金線蛙。澤蛙最大特徵是,唇上有八條深褐色條紋,再來就是牠的背上有不規則縱向短棒狀膚褶,用世俗的標準,近看是有點醜沒錯,但光是那無辜的眼神,就惹人愛憐不已,而牠眼裡生命深邃的喘息與悸動,更是大自然最美最令人動容的詩篇…… 澤蛙,慢慢跳入草地旁濃密的灌叢,沒有聲音,就像人,墜入時間河流般的寂靜。 在這之前,小星已將牠的身影捕捉入鏡頭,回去時可以再進一步驗證。但人呢?莫名其妙被丟入滾滾紅塵後,要用什麼來驗證自已的身分?我之所以在山林裡尋尋覓覓,無非是要找一些線索,回家的蛛絲馬跡。 當我從灌叢邈遠的遐思中回神,草地裡又蹦出許多保護色極佳的小蝗蟲,就在亂軍之中,我發現了一隻蟋蟀,深褐色的,不似小時候印象深刻的「土猴」(台灣大蟋蟀)那麼大,牠有明顯的黃褐八字眉,沒錯,就是眉紋蟋蟀本尊。牠是夜行性昆蟲,白天大都躲在洞穴裡休息,怎麼跑出來了呢? 或許,是剛剛那場驟雨驚醒了牠吧。 ◎拉開了夏季另一個燦爛的簾幕 這條步道叫作「青山瀑布步道」,顧名思義,它的盡頭會有個「青山瀑布」迎接你。通常,「瀑布」這噱頭,對走馬看花、尋幽訪勝的觀光客誘惑力蠻大的,加上這裡離北濱公路很近,所以,你可想像週休假日蜂湧的人潮。還好,我兩次來剛好都是非週休時間。 其實青山瀑布,當地人叫它作「尖山湖瀑布」,據聞是有個叫「青山」的登山團體發現了之後,就把它改名。我對於台灣的改(題)名文化一直深不以為然,甚至有某種程度的痛恨。地名的產生,誰都知道與土地的歷史,包括居民生活、地理風貌等有深切的關係,隨便改名,等於切斷它與土地的牽連。這是對待土地的殘暴。就像青山瀑布所屬的陽明山國家公園,大家都知道,陽明山它的本名叫「草山」,由於清領時期,政府怕盜賊偷採硫磺礦,常定期放火燒山,以致整個山區只能長出菅芒之類的草……看似平凡單調的芒草,花枝招展的遊客們上山時,有誰還會記得,這山丘奔騰如浪的草尖,飄搖著多少動人的故事…… 這裡當然也有故事。瀑布所在,位於石門鄉靠近三芝鄉的山區,這裡的溪流呈放射狀向海切割而去,形成一山一溪、陵谷相間特殊的地理景觀,仿若中國雲南的「高山縱谷區」,而台灣人所謂「湖」,經常指的是水潭、池塘等低漥積水處,所以這地區被稱為「尖山湖」可想而知。聽說,一九三七年中日戰事爆發,日本海軍航空隊派員前往中國支援,行經石門尖山湖山區時,因天候惡劣,發生墜機事件,計有七名官兵罹難,事件週年,日本政府在墜機地點豎立碑文,紀念殉職戰士並供人憑弔。此紀念碑文,曾有一段長長的歲月淹沒在荒煙蔓草之中,直到一九九九年,石門鄉公所才派員從荒山中尋獲,將歷史現場重建,並闢有步道與青山瀑布相連。 故事,常讓大自然的風景變得淒美,山水之間,多了幾分緬想,與浪漫。就像這裡四處遊蕩的風。 溪谷斷層造成的青山瀑布,後面正倚靠著高大的竹子山,每逢雨季,匯聚的水量豐沛,主體約一、二十公尺高的水瀑,從空傾洩而下,氣勢壯闊凌人。第一次與朋友來時,我們就坐在瀑布下,悠閒地吃著飯團,泡著茶細數過往的年輕時光,清涼縹緲的水霧與嘩嘩奔騰的聲響,讓夏日的午後,增添許多性靈與夢幻。 在瀑布旁還有個好處,人的聲音變小了,雖有一些遊客在此戲水,但不致影響賞景興致,他們彷彿也融入圖畫裡,是自然的一部分。漸漸地,我們也是,隨著茶香逸入氤氳中。 就當我靜靜聆聽著瀑布時,那千古滔滔的奔流中好像夾雜著一種尖銳的鳴聲,我很快就斷定是紫嘯鶇發出的,接著開始搜尋,溪澗瀑布是牠常出沒的地方,果然不一會在瀑布右側的崖壁樹叢中,發現牠的蹤跡,時而跳躍時而衝進水流裡,這場景我是熟悉的,我跟朋友說了一下,雖然我知道他還沒進入賞鳥的世界,我還是願意與他分享,這就是朋友的好處,可以忍受彼此的絮絮叨叨;而其他的遊客,就無此福分,他們的心,無法走出畫中,享受從空俯瞰生命的喜悅…… 突然間,兩三隻端紅蝶,翩翩飛來,拉開了夏季另一個燦爛的簾幕。 ◎鳥,就是我渡河的舟 伴隨著老梅溪,一路燦爛爆燃的是,盛開的台灣水鴨腳。它是台灣原生種的秋海棠,喜歡生長在中低海拔陰濕的闊葉林底層岩壁,水澗或河流旁總可發現它的芳蹤,尤其台北近郊山區經常可見。當春天百花辭幕後,水鴨腳就是這裡的主角,粉紅的花瓣,像一隻隻濕潤的蝴蝶,集體棲在蒼綠的森林內裡,隨風招搖,淡淡的清香,給了夏日的郊山最貼切的妝扮。 這裡,其實鳥況不佳,但會讓我再度造訪並帶著小星來的主要理由是──老梅溪,這條美麗的河流;對於幾乎無污染的河流,我總無法抵擋她的誘惑,就像同在北部的烏來桶后溪,老梅溪就潺潺在身旁,婉轉歌唱著,隨意彎腰,便可掬起一把清泉,洗去紅塵污垢……炎炎溽暑,還有什麼比這種享受更快活的呢? 是的,鳥是我現階段旅行的主角,但非全部,也不是本質,鳥翅翼所展開的那片無盡蒼芎,才是我遨遊的世界。我看鳥,但從不瘋狂追逐鳥,也不會在意鳥種的累積,與我一樣資深的鳥人,大部分已把在台灣出現的鳥都看過了,有的轉向瘋植物、瘋石頭、瘋蝴蝶、瘋攝影……很少像我一樣,還帶著望遠鏡如同入門時的初衷,在山林裡尋尋覓覓,同樣是因鳥入門,但我知道我進入了不同的大門。古早人說:「得魚忘筌」。隨著年紀增長,我漸漸覺得,我似乎渡過了生命的江河,回首凝望,水面上悠悠暈散的波紋,一種無以言喻的了然在其中蕩漾,因此,我正學習慢慢把舟捨去,這不是忘恩負義,而是把它還給江河,擺渡下個有緣人…… 鳥,就是我渡河的舟。但我還喜歡鳥,願意繼續尋尋覓覓,因為我所看到的鳥已經不是鳥了,是一顆歡喜跳躍的心。 沿途,我只聽見五色鳥鳴聲,還有幾片疑似小彎嘴狡猾的身影,穿梭樹林間。幾隻慵懶的綠繡眼,吱吱地倒掛在葉片上覓食、晃盪。然後一隻白頭翁匆忙飛過,讓我意外發現夏季山林一大片綠色中,許多的雀榕,已結實累累,由於未成熟翻紅,難怪無法吸引鳥族的青睞,不過季節會依時序遞嬗,秋風吹來,想必會是不一樣的情景吧。 不一會兒,一個轉彎,出了密林遮蔭,陽光大喇喇地透進步道,夏天彷彿因此才獲得正名。老梅溪,變得遠些,但因陽光照耀而更清晰,更迷人,她就在山谷間,細細喘鳴,有點嬌嗔,有點溫柔,越過無數大小卵石,嘩嘩而去,於某處光線折射處卻又迷濛起來,籠著如煙似霧的神秘,消失在綠叢中。遠處,是片田野;更遠處,竟可看到海,朦朧的海,那是台灣海峽啊。老梅溪出海向南附近,就是富貴角岬角,岬角懷抱處,正是時興嚐鮮的富基漁港。 正當遠眺懷想,熟悉的呼溜呼溜聲響起,我與小星不約而同抬頭上望,就在對岸山頭,兩隻大冠鷲起駕出巡,趁著陽光輝煌,曬曬翅膀,以及那臨風顧盼的眼神;盤旋,是猛禽最神聖的生命儀式,牠以雄渾傲然的姿態,護衛著自己不可侵犯的領域…… ◎走路,就是最簡單的幸福 旅行,是我生命的一種儀式嗎?沒錯,但我只是安靜地走走看看,曝曬一下瑟縮潮濕的靈魂,絲毫沒有占有什麼的私慾,也不必張翅護衛什麼,無私心之後,在大自然裡,我便隨時可擁有整個天空。 伴著流水淙淙,走路,就是最簡單的幸福。不必刻意傾聽,或追求,那淡淡的喜悅,就一直如輕風細細滲入你肌膚。 沿著老梅溪走的,還有一條可愛的小水圳,叫作崁底寮圳,屬於北基農田水利會管轄,還在圳石上立牌宣示領域呢。水圳旁,用石版舖成步道,約兩尺半寬,走來平緩舒適,這算是台灣頂級的步道,重要的是,這石材與自然環境的色調協和,看來賞心悅目;唯一的敗筆,是某些地方設置了一些仿竹管的水泥護欄,包括步道口那一兩百級的階梯旁,你知道的,那規律的鮮綠加上規律的鮮黃,像一般遊樂區那樣,構成了一種俗不可耐的標記,而且顯得突兀不搭。這是步道的前段。後段,從過一座木橋開始,則是大小山石堆疊的小徑,崎嶇不平,又有點陡升,一路婉轉至瀑布,其實我比較喜歡這種充滿自然原始的風味,之所以會這樣,聽說是一場颱風造成的。我開始在想,該排除眾議感謝颱風嗎? 水圳的水,清澈沁涼,這當然是接引自老梅溪,不到一尺寬的小小水圳,不是粗暴的截流,而是只取老梅溪的一瓢飲,就這一瓢飲,蜿蜒而下,便滋養了山麓千萬畝、層層疊疊美麗的梯田。在這裡,我感動地看到人與自然的和諧。 清淨的溪流環境中,除了游魚與蝦蟹等水族外,令人驚艷的還有與蜻蜓同屬蜻蛉目的豆娘,比起蜻蜓似轟炸機的粗線條,豆娘就顯得輕盈且玲瓏有緻,尤其交配時的模樣更惹人愛憐,細細長長的身軀蜷曲接合成一個心型,像是向全世界宣告:「這是愛!這是愛!」即便受到干擾,騰空而起,邊飛邊愛,不離不棄,你就看見一顆狂舞的心,展現生命綿延的意志……其實很多昆蟲都有這種本領,只是豆娘,是個漂亮優雅的典範。 這裡出現最多的豆娘是,短腹幽蟌。牠最大的特色,除了身軀較短外,就是雄的個體下翅中段有一大片黑褐色,而雌的體色較淡。其次,就是中華珈蟌了,牠翅膀的顏色與短腹幽蟌剛好有點相反,黑褐色裡中央有段白色色帶,雌的翅膀末端有顆白痣,很好辨識。 不過,這次我沒看到交配中的豆娘。牠們悠哉地輕舞著,有時停棲在草葉尖,有時禪定在溪澗石頭上,取代了蝴蝶,成為晚夏山林的主角。 流水潺潺外,鳥聲卻噤然,那蟬熱烈的嘶鳴也早已遠去。我手中的望遠鏡是空虛的,猛然抬頭,一隻超級大的無霸勾蜓巡弋而過,霎時,我聽見時間訕笑的聲音,幽幽在枝梢盪開…… ◎老梅溪就在腳旁低吟 蝴蝶還是有的,只是少了,我看到一隻白紋鳳蝶與青斑蝶匆忙飛過,已不似春夏之交時的悠然,還有一隻青帶鳳蝶,沒命似的逃竄而去,牠們大概已嗅到秋天的味道,一種生死掙扎的氣息吧。 在密林裡行走,我的登山鞋踩踏石版的細聲,直底心靈,溪水依舊潺潺奔流,我知道,當下它們在大自然的某處交響著,這生命的旋律,恐怕一輩子也不會散去。我回頭望望有些疲憊的小星,年輕的她,靈魂裡不知是否有著同樣的節奏? 走著走著,小星突然發現一群毛毛蟲攀附在雀榕枝葉上,牠的身長約四、五公分,深咖啡色帶著乳白色環,我算一算共十一圈,前一節身軀是紅色,腳也是紅的,身體長著稀疏卻不短的白色細毛,是種很鮮豔亮麗的毛毛蟲,不噁心,但看來卻有幾分怖懼,我無法分辨牠是哪種蛾或蝶的幼蟲。已經被蠶食一大半的葉片,透著天光,葉脈清晰可見,這又是什麼樣的生命地圖,指引著通往何處的道路?我看了又看,默默無語。 走路時,我偶而就會探一探清澈水圳裡,是否有些游魚蝦蟹之類的水族,不過都失望而回。因水圳的底是平整的水泥,不利水族繁衍。但這回卻讓我看到一對交配的條紋豆芫菁,停在蕨葉上,尾接著尾,頭呈相反方向,與豆娘截然不同,沒有相擁,沒有蠕動,彷彿所有的激情都內化為靜靜的等待,等待歲月終老與新生……不經意間,我在豆芫菁旁草葉下,發現一隻枯死的蜘蛛,懸著一根殘絲,好不悽涼,一生一死,形成強烈的對比,令人感嘆,平常蛛網上掛著都是被吸乾汁液的昆蟲,如今自己卻也以同樣姿態,枯槁在空中。 走過一個熟悉的林蔭,我提醒小星腳步要留意,因為上回來時,這裡出現一尾長蛇──過山刀,牠雖然無毒,但超長的身體與行動力,游動時頭還會立起上揚,頗為嚇人,小星在桶后溪畔才被牠嚇得魂不附體;夏季潮濕濃密的山區,遇見蛇,是司空見慣的,尤其這裡因處水源重地,生態完整少破壞,蛇蜥爬蟲也將之視為樂園,我看資料,還有人在這步道發現過眼鏡蛇呢。 到了木橋,我們決定不上去遊客聚集的瀑布,就坐在橋下大石頭上休息,飲點水,吃著乾糧,靜靜聽著水流,老梅溪就在腳旁低吟,簡單地,這樣我們便擁有了一個美麗的夏日午後。 錯落堆疊的大小卵石,由於接近溪河上游,落差不小,石縫中濺出的水流,因此也恍若小瀑布般,可見自然裡處處有道場,何必隨波逐流盲目趕集呢?湍急水中,我看見了游魚曼妙身軀,也有溪蟹及螺,自成一個寧靜世界。 石頭上,與我們一同靜坐著的,就是那些叫作短腹幽蟌的豆娘,幾乎每顆石頭都有牠的蹤跡,點點散落,像時間的苔痕,一個個匆匆水流抹卻不去的印記。坐在頑石上,我們會有同樣的心情吧。我,小星,與豆娘。想著想著,我忽然覺得自己也變成一顆石頭了……此時,我才急切想念起台灣藍鵲的身影,先前在上山途中驚鴻一瞥,牠究竟到哪裡逍遙了呢? (陳胤/鳥的旅行/2006/8/23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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